解药 2
那间挂着褪色木招牌、名为≈ot;老渡口≈ot;的旅店,比从外面看起来更拥挤嘈杂。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浊的热气裹挟着劣质麦酒、汗液和炖菜的味道扑面而来。油灯烟雾在低矮的天花板下缭绕,光线昏暗。几张粗糙的木桌边零零散散坐着些人,大多风尘仆仆。
靠墙的角落有两个身影尤为扎眼——一个裹着脏污毛皮、脸上有道狰狞伤疤的壮汉,正闷头喝着一大杯黑乎乎的液体;另一个是个干瘦的中年人,穿着不合时宜的、疑似神职人员的深色长袍,眼神空洞地望着一处,手指神经质地敲击着桌面。
柜台后的店主是个秃顶、眼皮浮肿的男人,正用一块油渍斑斑的布漫不经心地擦着杯子。看到罗伊娜和温妮塔进来,他浑浊的眼睛抬也没抬,只是用嘶哑的声音咕哝道:≈ot;住店?单间一晚两个银币,通铺五个铜角。要吃的另算。≈ot;
≈ot;单间。≈ot;罗伊娜从腰间小袋里数出两枚磨损的银币推过去。
店主用两根手指拈起银币,凑到灯光下眯眼看了看,随手扔进一个敞口的木匣里。
≈ot;楼上左边第三间。≈ot;他扔过来一把系着木牌的旧钥匙,又低下头去擦他的杯子,仿佛她们只是空气。
温妮塔跟在罗伊娜身后,沿着陡峭狭窄的木楼梯上楼。楼梯板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她瞥了一眼楼下那两个古怪的客人,又看了看周围这些漠然的面孔,才隐约理解了一些事——帝国境内,尤其是这些靠近交通要道的地方,早已鱼龙混杂到了这种地步。
混乱,对于大多数人是一把悬着的刀;对于她们这样需要隐藏身份、追查旧物的人来说,却也是可以藏身其中的浓雾。
推开门,空气比走廊里还要闷一层。木板床上草垫压得扁塌塌的,亚麻床单皱成一团,不知道上一个住客是什么时候走的;跛脚的桌子靠着斑驳的墙站着,像是随时要往一边栽过去。角落里挂着蛛网,丝上粘着细小的飞虫尸骸。
唯一的小窗对着旅店后院,隐约能看见堆放的杂物和拴着的几匹驮兽。
罗伊娜将行囊和法杖靠墙放下,径直走到窗边,将脏污的窗帘拨开一条缝,目光向外扫视了片刻,又侧耳听了几秒楼下的动静。
温妮塔能感觉到,此刻的罗伊娜,身上那种在庄园时或许可以被称作≈ot;放松≈ot;的气息——如果那能算是放松的话——已经完全消失了。她整个人收得很紧,连呼吸都像是计算过的——吸多少,吐多少,绝不多出一口气。
温妮塔也放下自己的小包裹,在床边坐下,床板发出≈ot;嘎吱≈ot;一声。隔壁的鼾声和楼下模糊的喧哗反而把房间衬得更空了。
≈ot;老师,≈ot;温妮塔将声音压得极低,只剩下薄薄一层气声,眼睛却亮亮地看着罗伊娜的背影,≈ot;……之前在庄园,那些信鸽,是和谁?≈ot;
罗伊娜没有立刻回头。她的身体僵了一瞬。片刻后才缓缓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说话了,说得冰冷:你踩进了不该踩的地方。
她没有开口,只是抬起手,食指竖起,指了指斑驳的墙壁,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最后无声地摇了摇头。动作简洁,意思再明确不过:隔墙有耳,谨言慎行。
温妮塔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有些发烫。
她立刻抬起双手捂住自己的嘴,只露出一双略带懊恼和调皮的眼睛,朝着罗伊娜快速地眨了眨,做了个夸张的无声鬼脸。
罗伊娜看着她那副调皮样子,脸上却悄然松动了一丝。她叹了一声,那叹息里混着一点无奈,一点纵容,或许还有一丝压在最底层不肯露面的疲惫。
她不再看温妮塔,走过去吹熄了桌上那盏冒着黑烟的劣质油灯。
黑暗中,只剩下两人躺下后,平稳而清浅的呼吸,和楼下遥远断续的人声。
过了一会儿,黑暗里响起罗伊娜的声音,闷闷的,像是犹豫了好几圈才终于绕出来:≈ot;……你饿吗?≈ot;
温妮塔睁开眼。她其实还没睡着,只是闭着眼在听楼下的动静。
罗伊娜似乎还嫌那三个字不够完整,又补了一句:≈ot;我可以下去……让他们热点东西。≈ot;
语气和平时全不一样,平时她安排一切都像下达学术指令,简洁利落,此刻这几句话却说得磕磕绊绊的,好像≈ot;关心别人有没有吃饭≈ot;这件事,对她而言是一门生疏的、需要现场复习的技艺。
温妮塔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刚才那道目光还凉凉地搁在心口,没来得及捂热,这会儿倒被这笨拙的几句话给暖回来了。
这个人啊,凶起来能把你冻在原地,转头又操心你饿不饿,偏偏两样都是认真的。
≈ot;不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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