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逐渐聚焦。
她确实躺在一片平缓的草地上,开着不知名的小花,草叶细嫩,随微风起伏,搔刮着她裸露的颈侧和手背,带来一丝痒意。
泥土与植物根茎被阳光烘透后的气味,混着附近水源的湿润,充盈了每一次呼吸。
她缓缓转动眼睛。身侧不远处,一条小溪正越过鹅卵石的河床,溪水声细碎绵密。对岸地势缓缓隆起,长满青草和矮灌木。
更远处,山坡边坐落着一栋小巧的白色石头房子,斜屋顶,在光线里安静得像一幅干透了的水彩画。
天空澄澈浅蓝,没有云,也没有太阳的轮廓,光线却无处不在,温柔地铺满每一寸土地。连心跳都沉进了缓慢、悠长的律动里。
这是……哪里?
疑问刚浮起,另一种感知便如苏醒的洪流,轰然淹没了她。
声音。无数细微的、规律搏动的声音,层层叠叠,从四面八方传来,好像整片土地正在呼吸,每一棵草、每一捧土都有自己的脉搏。
最有力的是两个。
一个稍远,沉稳,带着规律舒缓的韵律,像大地深处缓慢的呼吸,广博而平静。
另一个就在她耳边,紧贴着她枕靠的柔软之物,稳健、有力,带着熟悉到令她灵魂战栗的节奏。
噗通……噗通……噗通……
每一次收缩与舒张,都仿佛直接敲击在她的鼓膜上,震得胸腔跟着共鸣。
而她自己,温妮塔猛地屏住呼吸,将意识投向自身。
回来了。
那从她世界消失的、属于她最特殊的倾听心跳的能力,回来了。
自己的心跳还有些微弱,有些快,不甚规律,但它确实在跳动,在她的胸膛里,一下,又一下,真实得让她鼻腔一酸。
这不是梦。
这个念头砸下来的时候没有声音。余震散去,只剩一个事实:她还活着。
或者说,她死了,但又……她不敢想下去。
脊椎深处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蔓延到四肢,手指一阵阵发紧。她必须确认。确认那心跳的来源。
她用尽全身刚刚恢复的、微薄得可怜的气力,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将头朝着心跳声最清晰的方向,左侧,扭了过去。
视线起初模糊,只看到一片带着暖白色调的轮廓,和垂落下来的几缕碎发。
然后,世界清晰了。
苏菲洛妮娅·茉薇。
就在那里。
白发比以前长了一些,柔顺地贴在耳侧,发梢在光线下泛着浅浅的、半透明的暖金。
那张脸依旧是她熟悉的模样,但记忆中的苍白退了,绷着的那股劲儿也散了,脸颊透着健康的微红。鲜红的眼眸低垂着,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瞳孔里倒映着温妮塔的脸,像一个人把最怕丢失的东西捧在手心里看了太久,连眨眼都舍不得。
温妮塔躺着的,正是苏菲并拢的双腿。她能感觉到大腿的柔软触感,和隔着衣物传来的、令人安心的体温。
而苏菲的脸,离她非常、非常近。近到她能看清那长而密的睫毛每一次细微的颤动,看清挺直鼻梁上那层薄到透光的皮肤,最后停在那双抿得薄薄的、透着倔强的唇上。
她还活着。
苏菲还活着。
有什么东西在温妮塔胸腔深处坍塌了,一座她自己都不知道何时垒起的、用来撑住悲伤的坝,被她的眼神轻轻一碰,就塌了。
所有她咽下去的、压平的、在无数个夜里反复折叠塞进角落的东西,此刻全部涌了出来,滚烫地漫过每一根神经,烧得她浑身发软,连骨头都在发抖。
她想喊她的名字,想伸手去碰她的脸,但身体像被钉在原地,只有眼泪先她一步,无声地、成串地滑进了鬓角。
那个她以为早已在港口化作光芒消散、为此立下石碑、在生命最后时刻仍深深遗憾未能好好道别的人,就在眼前。呼吸可闻,心跳可感。
温妮塔睁大了眼睛,瞳孔里映满了苏菲的倒影。
声音被什么东西死死卡在嗓子里。只有胸膛深处那颗心脏,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撞击着肋骨,仿佛要挣脱束缚,直接跳到眼前人的掌心里去。
苏菲看着她。看着那双灰蓝色眼眸里翻涌的一切——浪潮般,层层叠叠的,来不及辨认就被下一层推上来,像刚被人从深水里捞起,还在大口大口地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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