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士的北朝军队,那一箭射下城上将军盔缨的震撼,在一瞬之间就征服了所有人。
她命人将那长弓仔细地保养,在短暂的休整时,又派出使者,向皇宫中的周从嘉送去一封倾诉前情的书信,劝说她归降自己。或许她还是对故乡这两个字,存有最后一丝侥幸的情绪,她不想看周从嘉的死亡,毁灭两个带给她的喜悦有多大,失去故乡的痛苦就随之而生。
当年琉哈就问过她,她所有的一切,她所爱的,恨的,都在北方的草原,那里不够辽阔吗?不够坦荡吗?为什么就这么执着于南国的一隅之地?
后来的慕容慈也问过她,她已经成为了一国之主,为什么要轻描淡写地放弃这一切?
她们也许都不明白,她们都是不曾失去故乡的人。但若水不同,她的灵魂漂泊了半生,她对于感情的珍重与流离的恐慌,让她愿意在最后再度放过周从嘉、放过梁国一次。
然而事与愿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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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军队围城的第二个月,洛阳城中开始出现饥荒,街头冻毙饥死之尸无人可收。
江东称帝的宗室周逢为六郡宗亲共举,以“幼主无知,女主乱政”为号,受金圣汗庭军队庇护,已自江南启程,预备来接这天降的大好帝位。
与此同时,高台王庭的谈判使者隐秘地进入洛阳宫中,面见了病中的沂国大长公主,带来了高台国王那诱人的诚意。
洛阳宫中仅剩的银炭旺盛地燃烧出如春的温暖,殿前的白梅与雪一色。
病中的周从嘉隔帘望向那一行四人的使团,为首之人白袍金带,鼻梁高挺,眼眸深邃,端的是西域之人才有的风情。
身后的三个亲随,唯有最末之人以长巾掩面。
传闻西土酷暑时节炎热,人皆以轻薄长纱披身覆面,冬日则为抵御寒风料峭,将长纱改为御寒的绸巾,在巾上穿金银丝线绣出繁复华美的纹样。
那人的长巾自头顶高髻的云冠四面围绕,垂至两肩,掩在面上,于颈后缠绕,垂至腰臀之间,大幅的花纹即在覆面处绽放。
周从嘉隔帘向那人一望,似望到一潭不可见底的深水。
那高台的使者讲清了欲与梁国和谈的意图,将条件一一说明,除纳岁贡、互市、通往来之外,甚至愿意依旧维持与梁国的友邦之交,甚至不必梁国因败称臣。
那迎接高台使者的官员等不成想这和谈的条件是如此的诱人,纷纷猜测莫不是高台亦有粮草不济之患,于是周从嘉以商议为由暂且留住了那队使团三日,三日后她亲自登城,看见城下按兵不动的北朝六军欢呼迎接新一批按时到达的粮草。
梁廷顿时陷入失望的阴翳,知道上天并没有成全他们的侥幸,极致的失望后,他们开始磋商究竟要是否进行和谈,权衡其中的利弊,在天命不佑时,将人力发挥得淋漓尽致。
那是一场漫长的争论,与二十年前梁国南渡的情形不同。
这一次的洛阳皇宫再无哭声一片、昏天惨地的亡国之恨,徘徊的只有为了利益的筹谋与日复一日期盼着早日弃城而走的蠢蠢欲动。
毕竟,在渡过浩荡的江水后,还有一片经营数年的国土可以继承,山外依旧有青山,皇亲仍然是皇亲,宗族、世家、官员……他们全都还有活下去的机会,他们便没有理由为一个小皇帝付出生命这样惨痛得代价。
宫令何颂在沂国大长公主身旁服侍近二十年了,她曾亲眼望着那洛阳宫中的骄傲少女,一步步成长为帘幕后漠然万物的大长公主。她见证着她衣冠的华美愈发耀眼,她的背影却蒙上愈发阴沉冷漠的暮气。
何颂手执金灯,摇曳的灯火指引着前行的道路,脚踏着满地细雪,每一声窸窣都被周遭的寂静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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