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蒙(一)
悲画扇里一时有些太挤了, 婆娑进不去,蹲在一旁看着珠玉微微隆起的小腹。
作为鬼,她已是很重口腹之欲的那一类了, 鬼怪只需吸食怨气便能为生, 只是刚变成鬼那会儿她也不懂那么多, 见到什么就吃什么, 时不时会把自己吃撑了。
但像珠玉这样,光是吸食怨气便撑成这样,她是从来没见过的。
她看得新奇,甚至伸出手去摸了摸,被珠玉用扇子狠狠地打掉了手。
“……你的脾气变得更坏了。”婆娑说着扬起头, 定定地看向面前几乎不成人形的珠玉。
珠玉的人皮不知所踪, 整个人似裹上了一层厚重的泥浆, 头和躯干只勉强能通过上下关系辨认,腹部隆起, 似待产的妇人, 身上还有外衣的残片, 不规则地散在那泥浆之上。
“我的脾气从来便没有好过。”珠玉的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的,还能听见咕噜咕噜的水泡声。
婆娑眨眨眼, 视线在珠玉的身上梭巡。周遭静了下来,前仆后继而来的祟物渐渐变少,外面的那群修士还算勤勉, 剩下的那些祟物大多被他们在外围解决了, 他们周遭变得空空荡荡,祟物消散之后同样不会留下躯壳, 只有凌乱的雪地还记得方才的乱战。
“外间的修士倒是撞了好彩。”婆娑看着珠玉扭曲的外形,又远眺, “不过是除了些不紧要的祟便落了天梯,这就要得道飞升了。”
“谁又少了这好彩吗?”珠玉的五官同身形慢慢显露出来,“但凡在祟乱之前还有能同我一战之力的鬼主,我今日怕也是凶多吉少。”
婆娑眨了眨眼睛。
“偏偏好巧不巧,错怀慈在中青散魂,你又在祟乱之前单枪匹马地出现,被我收进了悲画扇之中。”
煞气随着他的言语喷薄,那张诡艳的皮在黑雾中若隐若现,婆娑看不清他的眉眼,又或许是那眼眶里尚未化形出眼珠的形状。
“三鬼主至此凋零,鬼蜮的散兵游勇抵达之时,此间的鬼主就只有一个青面了。”
森然煞气慢慢褪去,珠玉惨白的脸全然露了出来,眉眼间凝着一股似是困倦的忧愁,只一闪而过,再抬眼时,鲜红的血眸看着婆娑——亦或是婆娑身后的人。
他曾经想象过这一幕。
隐晦地,悄然地,在脑海里想象,如若有一日故人相逢相识,他会是何种情态。
结果是在战场上被人揭露了真身,正要刀剑相向之时却被春悯带走了。不过匆匆一面,又形势危急,心里尚来不及泛什么涟漪,或许本也就不剩多少涟漪了。
当时的他不愿设想自己沦为鬼祟时被人认出的模样,如今的他却连彼时的胆怯都已然忘怀。
天幕黢黑,不见星辰日月。肮脏凌乱的雪地间,他就站在那里,披着还不完整的皮,七窍之中尤飘荡着未化尽的煞气,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他也仿佛最浓重的那一片阴翳。
站在他对面的人,只有陆不尽抬起了头,直勾勾地看进他的眼底。
燃起的篝火火光在雪地上反射。
成大器不奢望这些人能开口寒暄,吞了口唾沫,言语道:“秋兄……许久不见。”
倒也没有许久不见,只是此情此景,成大器也琢磨不出什么别的开场白了。
没有人明了他的好意,陆不尽和珠玉只是这样两厢对立着,便仿佛已有一场大战在即。
“我说过。”珠玉的死人皮上正慢慢开始充盈血色,皮肤的纹理,瞳孔的花纹,迅速而精密,仿佛画上的人在他们面前走出了卷幅方寸,“叫我珠玉。”
“好好好!珠玉!珠玉!珠玉你不要生气!!”
未化的戾气将珠玉的模样衬得可怕,仿佛怨气化成实体喷薄而出,他现在看起来比陆不尽还要暴躁。
齐居贤身受重伤又心力憔悴,见到珠玉,倒比以往平静了许多。
“随珠荆玉。”他拄着拐叹息道,“好名字,可叹我在白玉京见到你时,竟然半点没能想到。叫这个名字,又与春悯有私交,他闭关多年,能同他有这般交情的人还能有谁?”
“马后炮也后得太久了。”一旁的陆不尽冷冷道,“你都让春悯捅了个对穿了,现在才回过味儿来?”
齐居贤闻言,摩挲着自己木拐,垂下了眼。
事已至此,齐居贤的念想已然悉数落空。他威胁不了任何人,春悯也不可能听从他的请求,过往的一切都已从他指缝间流走,最后残存的那几粒故土的细沙也终于被吹散了。
“……说得像是你便心想事成了一样。”齐居贤撑着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陆不尽,我的夙愿是不成了,你的难道便能实现了?”
陆不尽闻言把住了鬼头铡,成大器心里一紧,随即又见她松了手,深吸一口气,扭头对珠玉道:“你当年为何没有就近求援?”
周遭静了一瞬。
“事到如今问这个做什么?”齐居贤道,“你还想为当年的事找他算账不成?莫说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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