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应涟看人很少出错，据他来看，崔鸾这姑娘永远没有成婚那一天了。女学办成了还好，办不成她恐怕宁肯做个什么居士，独善己身，也不会相夫教子。
&esp;&esp;但他还是跟苏兰矜那么说了，看着苏兰矜满心欢喜地去结交崔鸾，替他变相给崔覆盂使绊子
&esp;&esp;愧疚这种情绪本就不应该出现在一个治世之臣的人生当中，所以他平生极少自问。若要自问，就会发现对不起的人太多了些，难免处处掣肘。
&esp;&esp;那点不忍转瞬被暴雨打去，应涟咬着参片，翻起奏折。
&esp;&esp;他的左手边厚厚一摞，全是查百道从江南递来的。这人不在朝中，但扰人清听的本事更胜从前，不在犹在。
&esp;&esp;在奏折当中，查百道痛斥江南官吏尸位素餐，不思进取，原是崔敬乾这猪狗不如的东西卖官鬻爵，将官位给了无才无德之人云云。
&esp;&esp;洋洋洒洒几万字，奏折少了根本写不开，因此才递了一摞回京。
&esp;&esp;应涟跳过其中“不配为人”“一丘之貉”“大魏之耻”“五谷之蠹”等被查百道当成句读的词，发现其中全是感情，全无证据，不禁捏了捏胀痛的鼻梁。
&esp;&esp;这查百道师承其父，他爹写奏折就这样，激愤之语每每夺纸而出，口水四溅。偏偏他俩还不听管教，新的公文格式下发下去多久，因为这个被罚奉多少次，这父子俩也是初心不改，未尝精简一个字。
&esp;&esp;在历朝历代，买官卖官的事都有发生，甚至是合乎律法的，不过那仅限于一些没有实权空有虚名的官职，当上了不过是说出去好听罢了。富贾有钱，朝廷有官，互通有无。
&esp;&esp;但问题就在于崔敬乾卖的官琳琅满目，应有尽有，多种款式任有钱之君挑选，做腻了地方官还能当京官，其中属高学淳下辖的工部进的有钱人最多。
&esp;&esp;查百道非但在奏折中痛斥崔敬乾，而且从根本上否定了“捐官”制度，连带着将皇帝和皇帝的老祖都骂了一顿，说从太祖太宗开始的这一溜够皇帝都是“取前朝糟粕而弃其精华”“非明君所为，实宗庙所耻”“邪气歪风，败法乱纪”。
&esp;&esp;应涟扣下了其中让查百道足以以头触柱死谏过一百回的部分奏折，只把控诉崔敬乾和江南官场的拿给陈昭成看，
&esp;&esp;当然此举并不是保护查百道，只不过是为了让他出力，顺利活到扳倒崔氏。
&esp;&esp;如此又过一年。
&esp;&esp;尚颁五年夏，皇帝大婚。上恤民生多艰，故从简从实，不事糜费，帝后于宗庙祭告天地，礼成辙止。
&esp;&esp;这事很给陈昭成拉拢了一波民心。然而就是再精简，备婚也备了足足一年之久，皇后的妆奁流水般抬进宫，足足抬了一整天。
&esp;&esp;不过那些终究是庶民看不到的事了。
&esp;&esp;百官观礼，金吾卫的仪仗在前。礼部验收那日应涟因公务没能前去，因此今天是头一回见正式的仪仗队。看了半晌，他恍然认出，为首的那个骑在白鬃宝驹上，腰挎玉头麒麟礼剑的人，是闻诤。
&esp;&esp;一年未见，这孩子竟已经出落成大人了，使应涟陌生。
&esp;&esp;从前天天在眼前，总觉得终年是一个样子，一点没变，难道离了眼前，便长得快些么？
&esp;&esp;日光之下，闻诤一身金甲粼粼有光，也许就是因为这个缘故，面容显得冷肃。从前那一点婴儿肥已经无处寻踪，清丽如少女的五官也长开了，浓眉压眼，不笑的时候还真唬人。
&esp;&esp;好则好矣，坏又很坏。应涟想，这孩子有一张天真纯良的底子，怎么长成如今这种看起来会引良家子夜奔的坏男人长相了。
&esp;&esp;骑在马上的闻诤丝毫不知道应涟对他的评价。他甚至不知道应涟在看他。
&esp;&esp;这些日子可把他忙得晕头转向，白天训练完仪仗，跟礼部校对细节，晚上回住处演武背书写策论。每当他想停下休息一会，就会想起某个夏夜，应涟那句平淡的“你很闲么”。
&esp;&esp;像鞭子一记，辣辣抽在他背上。
&esp;&esp;他想总有一天，他要以一种更强的姿态站在应涟面前，告诉应涟。
&esp;&esp;告诉应涟什么呢？这个他暂时没想好，他只是心里不服气，又不知道到底在不服气些什么。
&esp;&esp;其实无论是举子还是百官，全都活在应涟的阴影之下。应涟有多大的光环，别人就有多大的阴影。应涟理所当然地没有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多他一个也不多。
&esp;&esp;可是他就是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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