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于是十多个世家子弟被送进了翰林院偏厅的一间小书斋里，听魏聿讲学，崔灵佑也在其中。
&esp;&esp;那年崔灵佑十二岁，正是恨不得天天上房揭瓦的年纪，在国子监里打架翻墙掏鸟窝，被太傅拿戒尺抽手心时笑嘻嘻的，都不眨一下眼。
&esp;&esp;但他这辈子都忘不了魏聿第一次走进那间书斋，看了一遍他们以前的功课时的样子。
&esp;&esp;十七岁的少年翰林手里拿着一本名册，顶着一张陛下亲口说过“玉郎可做探花郎”的脸，目光从那些稚嫩的脸上扫过去，表情并不严厉，只是困惑。
&esp;&esp;他像是想不明白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笨的人。
&esp;&esp;头三天，魏聿让他们背《大学》。
&esp;&esp;都是金玉堆砌出来的人，虽然三天背完确实难为人，但是咬咬牙也不是不能做。
&esp;&esp;崔灵佑背了三天，磕磕巴巴勉强背下来，觉得自己还挺厉害。
&esp;&esp;然后魏聿点了另一个小世子起来背，那孩子背得比崔灵佑流畅很多。
&esp;&esp;魏聿听了片刻，用一种很平和的语气问：“这篇东西，我四岁的时候通读了一遍就记住了。你们是否没有通读，才背得这么不顺？”
&esp;&esp;没有，通读？！
&esp;&esp;一堆皮猴子瞪着眼，没一个人敢接话。
&esp;&esp;魏聿也没有追问，只是把书放下，开始讲课。
&esp;&esp;但他讲得太快了，旁征博引，信手拈来，仿佛那些东西他脑子里本来就有一张网，随手一扯就能拎出一大片来。
&esp;&esp;三个月后，十六个世家子弟冒着回家挨抽的风险跑了七个。
&esp;&esp;再三个月后，五个世家子弟约好去老太妃面前哭，哭得老太妃心软了，也跑了。
&esp;&esp;再三个月后，只剩下了崔灵佑一个人。
&esp;&esp;他留下来的原因很简单，他没地方跑。
&esp;&esp;他爹崔将军把他塞进来的时候撂了话，“敢跑，就打断腿！”
&esp;&esp;于是崔灵佑在魏聿的书斋里熬了整整两年。
&esp;&esp;一对一教学，戒尺直达。
&esp;&esp;直到两年后崔老将军奉命调回北境，崔灵佑才如蒙大赦地跟着走了。
&esp;&esp;临行前他去跟魏聿告别，魏聿正在修书，头也不抬地说了句，“到了军中别光顾着学骑马射箭，把我让你背的那些东西也用上。”
&esp;&esp;崔灵佑撒腿就跑。
&esp;&esp;后来他长大了，在北境的战场上学会了用兵，用魏聿教他的那些东西判断敌情，调配粮草，布置防线。
&esp;&esp;他父兄活着的时候总说他不像个只会冲杀的莽夫，倒有几分文臣的缜密。
&esp;&esp;他一直没告诉他们，那都是被一个讨厌蠢货的状元郎逼出来的。
&esp;&esp;说出来的话，太丢人了。
&esp;&esp;再后来，三年前那场恶仗，崔家所有的成年男丁全部战死，满门只剩他和几个姐妹。
&esp;&esp;朝廷体恤崔家满门忠烈，提了爵位，封了他一个五品昭武校尉的虚衔，赏了新宅子，赐了大把金银，然后把北境的兵权交给了别人。
&esp;&esp;他是忠烈之后，是崔家的独苗，是大雍用来表彰忠义的活招牌。
&esp;&esp;他可以活着，可以领俸禄，可以参加宫宴坐在前排，但就是不能再上战场。
&esp;&esp;朝廷不能让崔家绝后，这是陛下亲口说的，说的时候还掉了两滴眼泪，满朝文武听了都感动。
&esp;&esp;没人问过崔灵佑自己想不想当这个招牌。
&esp;&esp;他在京中闲了太长时间，昨夜收到魏聿的消息，说想让他当个武学师父时，他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esp;&esp;崔灵佑自认他一大早过来，教李长策也还算尽心，又看见魏聿的桌案上没有放戒尺，于是忍不住放松了一点。
&esp;&esp;偷偷觑了魏聿一眼后，崔灵佑轻声问：“那人你在哪儿收的？”
&esp;&esp;怎么凭空多出来一个正儿八经的徒弟。
&esp;&esp;“浍水。”魏聿说，“钓鱼的时候钓上来的。”
&esp;&esp;崔灵佑眨了眨眼，“钓……钓上来的？”
&esp;&esp;这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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