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角落里堆着一些魏聿看过的旧书，有些书页折了角，他便一页一页地展平，压好。
&esp;&esp;书架上有几本册子放得歪歪扭扭，他抽出来重新理齐，按书脊高低排好。
&esp;&esp;抽到最底层的一格时，他的手顿住了。
&esp;&esp;这格书架很不起眼，藏在书案侧后方，平时被挡着，不特意留心的话根本看不见。
&esp;&esp;李长策这次留神了，便看见这格书架里只放着一本封皮已经磨得起毛边的旧册子。
&esp;&esp;李长策随手翻了一下，只翻了一页，他的脸色就僵住了。
&esp;&esp;他认得这笔字。
&esp;&esp;歪歪扭扭的，间架不稳，笔力太虚，这是他自己刚进魏府那年写的字。
&esp;&esp;李长策眼睛瞪大，下意识地想把这本册子偷偷带走，但他还没来得及藏，身后便传来一道带着点慵懒睡意的声音，透着一股促狭劲儿。
&esp;&esp;“哪里来的小贼，居然想偷藏我书房里的东西。”
&esp;&esp;李长策握着册子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esp;&esp;他回过头，看见魏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站在书房门口，朝他伸出了一只手，意思是，东西拿来。
&esp;&esp;堂堂靖边侯，沙场上万箭齐发面不改色，此刻却把一本旧册子抓得死紧，站在原地不肯动。
&esp;&esp;魏聿就那么伸着手，“你自己说过的，你的一切都是我的。”
&esp;&esp;李长策被将了一军，认命地把册子交了出去。
&esp;&esp;这册子魏聿早就看过，他一向过目不忘，背都能背出来，但此时此刻他偏要慢吞吞地一页一页翻，清了清嗓子，用念奏折一样的腔调朗声读了起来。
&esp;&esp;“腊月十六，灯市开市。兵马司缺员八人。孙茂才被揍。我揍的。”
&esp;&esp;李长策闭上了眼睛。
&esp;&esp;“腊月十六晚，”魏聿翻到下一页，“我们今晚一起吃了馄饨。”
&esp;&esp;李长策有种自己光天化日之下被扒光了的错觉。
&esp;&esp;魏聿翻了一页，“师父咳嗽，记之。”
&esp;&esp;下一页，“师父今日夸我有长进。”
&esp;&esp;又一页，“玉郎。好听。”
&esp;&esp;再一页，“学好本事，去淮湖道。”
&esp;&esp;一页一页地翻下去，字迹从稚拙渐渐变得工整，从工整渐渐变得有力，像是一株树苗在魏聿的眼皮底下抽条、长枝、开叶，最后冠盖玉京。
&esp;&esp;李长策捂住了脸。
&esp;&esp;这册子上有些是他记的课业笔记，有些是他画的阵法草图，还有些他自己都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写上去的了。
&esp;&esp;当年被魏聿考校功课考得头昏脑涨，想到什么都往上面写，写完了就乱塞，约莫从淮湖道回来以后就没再写过了。
&esp;&esp;结果这本册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混进了书房的旧纸堆里，一晃这么久，竟还在。
&esp;&esp;魏聿翻到后面，声音再度响起，“今日想起从前师父说，日后我会有另一条路可以走。我想了想。什么路都不如师父在，我要师父。”
&esp;&esp;魏聿的声音停了。
&esp;&esp;书房里安静下去，窗外有鸟雀扑棱棱飞过，影子在窗纸上一闪而逝。
&esp;&esp;李长策趁着魏聿转头去看飞鸟的空隙，终于一把夺回了小册子，麻利的把册子合上塞进自己怀里，跟藏赃物似的。
&esp;&esp;魏聿手里一空，见李长策耳根子跟火烧似的红起来，居然又坏心眼地添了一把柴，慢悠悠地宽慰：“好了好了，急什么，我也要你。”
&esp;&esp;李长策转身去收拾书架的步子一个踉跄，连头也不敢回了。
&esp;&esp;这本册子其实是在李长策住过的西厢房里发现的，李长策出征时，魏聿去过几趟他的屋子，无意中发现的。
&esp;&esp;魏聿看了一遍，把它放在了自己的书房里，搁到了现在。
&esp;&esp;李长策羞窘得手和脚都快分不清了，魏聿见状，终于大发慈悲放过了他，任由他手脚不分地书架前倒腾。
&esp;&esp;这些年魏聿的书房里的东西越来越多，历年的奏折副本，都察院的案卷，内阁的票拟，各州府递上来的密报，把几面墙的架子塞得满满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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